寒栀 第93章 雾里青
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刀,悬在应寒栀的心口。她坐在椅子上,背脊挺直,手心却沁出了冷汗。她不想否认内心深处对郁士文那份日益清晰的特殊情感,那不仅仅是下属对领导的敬仰,还有在圣岛生死与共中滋生的依赖与悸动。可她也无比清楚,此刻一旦承认或流露出任何暧昧,不仅会坐实举报,将郁士文彻底拖入泥潭,毁掉他大好的政治前程,也会让自己万劫不复,所有努力付诸东流。
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脑海中闪过郁士文坚定的眼神,闪过圣岛的碧海蓝天和那些奋斗的日夜,闪过母亲期盼的目光和刚刚签下的购房合同……
最终,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后,她听见自己用尽全部力气,吐出清晰却干巴巴的字句:
“我和郁士文主任,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。在圣岛期间,所有接触均属正常工作范畴,有工作记录和同事见证。匿名举报内容,与事实不符。”
她不敢看调查人员的眼睛,垂在身侧的手,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红痕。她没有否认自己的内心,却也不敢承认那份情感的存在。为了保护他,也为了保护自己尚未尘埃落定的未来,她选择了最安全、也最痛苦的回答。
谈话结束,她走出会议室,感觉浑身虚脱。走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。她知道,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,而她和郁士文,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等待她的,不知道是澄清后的柳暗花明,还是更猛烈的惊涛骇浪。那份刚刚触及的美好未来……转正、新家、可能的情感……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阴霾中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第90章
谈话结束后的日子, 像在泥沼中跋涉,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。应寒栀强迫自己稳住,照常上班下班, 处理着不咸不淡的工作, 面对黄佳倪静越发不加掩饰的窥探和窃语, 她只能视而不见,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具之下。心里的煎熬却与日俱增,那套已经付了首付、签了装修合同的小房子, 从甜蜜的负担变成了沉重的枷锁, 但是她依旧秉持着报喜不报忧的原则, 把所有一切都瞒着母亲,选择自己一个人承受消化。
她不知道郁士文具体在做什么, 只能从偶尔擦肩而过时他更加深锁的眉头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, 感受到他所承受的巨大压力。他依旧忙碌,甚至更加神出鬼没,但再也没有像那次加班夜那样私下与她交谈。一切交流都严格遵循工作程序,隔着无形的屏障。这种刻意的疏远, 反而让应寒栀更清晰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,他们的一举一动,可能都在被关注、被解读。
郁士文也确实在行动,只是以一种她难以想象、也从未向她敞开过的层面展开。
深夜,叶家老宅, 灯光未熄。郁士文的父亲, 叶正廉放下手中的茶杯, 看着站在书桌前,身姿挺拔却带着一丝罕见恳切意味的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讶异。
“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。”叶正廉的声音平稳, 听不出情绪。
“爸。”郁士文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需要借助……叶家的影响力,平息部里目前针对我和一名女下属的不实举报和恶意阻挠。她的转正,我的晋升,是圣岛工作论功行赏的一部分,不能因为无端的污蔑而被搁置甚至否定。这不仅关乎我们俩个人的前途,更关乎我们在圣岛工作的公正性和后续士气。我不想叶家插手去干预什么,我只求给我们一个公平公正的调查和结论。”
叶正廉沉默了片刻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。从小独立到近乎孤傲,在部队摸爬滚打没喊过苦,转业进入外交部从基层做起,一路披荆斩棘,遇到过多少明枪暗箭,从未向家里开过一次口,提过一次请求。他的骄傲和原则,甚至一度是他们父子间难以逾越的隔阂。可如今,这个从不求人的儿子,竟然为了一个下属的转正问题,深夜归家,以近乎请求的姿态,来求助这个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些抗拒和疏远的叶家。
“这个应寒栀,对你而言,仅仅是一个有功的下属?”叶正廉目光如电,直指核心。
郁士文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,却也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:“她是圣岛工作组不可或缺的成员,她的能力和贡献,经得起任何检验。有人利用卑劣手段攻击她,实质是针对圣岛成果和我本人。我不能让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同志,寒了心,更不能让小人得逞。”
他没有承认私情,但字里行间回护之意已昭然若揭。叶正廉何等人物,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。他没有继续追问,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似在权衡。
这时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一位穿着朴素唐装、精神矍铄却已显老态的老人,在保姆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。正是郁士文的爷爷,叶老爷子叶崇柏。老爷子虽已退居多年,但余威犹在,目光扫过,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。
“我都听到了。”叶老爷子的声音有些苍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目光落在孙子身上,那目光里有探究,有审视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动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