橡木门开了。

“科迪莉亚修女。”奥德里奇站在门口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。

科迪莉亚把椅子推回桌下的时候，木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。

书被拿起，书脊贴着手心，皮革的温度已经被她的手指捂热了。

奥德里奇接过书，目光沿着书架上的编号找到原位，把书塞回去。书脊和旁边的书脊贴在一起，发出轻微的挤压声。

“明天还可以来吗？”科迪莉亚问。

奥德里奇转过身，看了她一眼，镜片后面的目光停在她脸上，也就两三秒，“你论文的期限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下个月。”

“那你可以来。”奥德里奇把手插进裤袋里，“每次都要申请，每次都要签字。秘典区不允许多日借阅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科迪莉亚跟着他走出秘典区，走上最后一层台阶，楼上图书馆的味道涌过来。

奥德里奇把门锁上。

“晚安，科迪莉亚修女。”

“晚安，奥德里奇先生。”

科迪莉亚回到房间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走廊里的壁灯照不到她这头，她在黑暗中摸到门把手，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，金属碰到了金属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她推开门，屋里比走廊更黑，黑到她站在门口等了几秒，眼睛才适应。

借着窗外的月光，她把袖口里折着的纸张取出来，摊在书桌上。

纸的边缘有些皱了，被她走路时身体的热气捂软了，还有几处被汗浸湿了，墨迹洇开了一点。

她划了一根火柴，硫磺的气味在鼻尖散开，火柴头烧出一朵橙色的火焰，她把火焰凑近蜡烛的灯芯。

灯芯先是发红，然后蹿起一朵小火苗，在灯罩里跳了两下，稳住了。光晕不大，刚好够照亮书桌那一块。

科迪莉亚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本羊皮本。

封面的皮革是深棕色的，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涩。她买来很久了，放在抽屉最底下，压着几张写过又觉得没用的草稿纸。

买的时候她想，总会用上的。

现在她翻开第一页，纸张的边角翘起来，被她用手指按平。

在秘典区抄的那些是草稿。

字迹潦草，有一处墨花了一大块。

她要重新抄一遍。

笔在纸上走得很慢，保证了字迹的绝对工整。

抄完，她翻过一页。羊皮纸的边缘翘起来，她用指腹用力按了按。

写到《恶魔的契约》，阿卡玛把签契约的人分成三种。为了权势名利，为了知识，为了复仇。

第一种最多，第二种最少，第三种最危险，因为复仇会让人变得比恶魔更像恶魔。

科迪莉亚想，第三种人都已经把自己磨成刀了，刀可不就危险吗。

她收回了发散的思维，抄到手指发酸才把笔放下，活动了一下指节，关节咔哒响了两声。

夜风涌进来，带着翡翠城夜晚的气味。

蒸汽，煤烟，远处花园里不知什么花的花香，被风吹散了，一阵一阵的，抓不住。

她站在窗口吸了一口气，风灌进肺里，凉丝丝的。又过了一会儿才关上窗户，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继续抄。

，，。

眼睛酸到睁不开的时候，科迪莉亚才把羊皮本合上。

她把它塞进抽屉最里面，压在几封旧信和一本用过的祈祷书下面。抽屉关上的时候，木头和木头之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。

她躺在床上，把被子拉上来。被子盖到下巴，布料贴着脖子的皮肤。
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线从左边往右边走，走得慢，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
“科迪莉亚。”

声音很小，她从嗓子里挤出来的，嘴唇几乎没有动。名字在舌尖上留下的触感是温的，软的，像是含着一小块刚出炉的面包。

她闭上眼睛，呼吸慢下来，空气从鼻子里进去，从嘴巴里出来，进出的温度不一样。

抄下来的那些字还在脑子里，一段一段的，有的清晰，有的模糊。她把它们堆在脑子里一个角落里，和那些还没想好怎么用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
总有一天会用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