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霄声出殡这日,天阴得厉害。
卯时刚过,秦家大门轰然洞开,十几个披麻戴孝的家丁分列两侧,手里举着哭丧棒,一路”噼啪”地撒着黄纸,风一卷,纸钱像活了似的,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。
灵柩从正厅缓缓抬出。
龙灵跪在人群后头,抬眼望去,只觉那口黑沉沉的棺材说不出的古怪。
太轻了。
虽说秦霄声的遗容已经瘦成一把骨头,但起码也是成年男尸,加上厚重木棺,少说也得七八个壮汉才能稳稳抬起。
可眼下那几个抬棺的家丁脚步虽沉,肩膀却并不如何吃力,那口漆黑的庞然大物在半空中悠悠晃晃,看得人毛骨悚然。
更怪的是,没有味道。
秦霄声死了整整七日,虽说这冬日里天寒地冻,可棺木在灵堂里闷了七天,任凭多少檀香纸灰去盖,也总该有股腐味。
龙灵下意识翕了翕鼻翼,没有。
心里一阵阵发毛,指尖在袖子里死死攥着,她只能安慰自己:
兴许是天寒地冻,尸身早被冻成了冰坨子,抑或是秦家使了什么不入流的秘法镇住了尸。
前头哭丧声震天,偏偏那哭声假得像是一出荒诞的折子戏。
几个房里的女眷拿雪白的洋绉手帕掩着脸,干嚎得百转千回,嗓门一个比一个高,比戏台上的青衣还要卖力。
而帕子底下眼睛分明是干的,滴溜溜地四处乱瞟,这瞒不过龙灵的眼睛。
人生在世,活的时候是个戏子,死的时候倒成了这群未亡人装点门面的布景。
龙灵目光转了一圈,心头又是一凉。
王氏没来。
身为秦霄声的生母,这等出殡的大事,她居然在昨夜“突染风寒”,称病闭门不出,只派了身边那个老嬷嬷守在灵前,冷眼瞧着这一切。
风吹过来,龙灵觉得指尖一点点失去了知觉。
她总觉得,秦家上上下下这百十来口人,好像并不真的在乎秦霄声的死活。
他的死,似乎是一场按部就班的仪式,众人各司其职地演着戏,只盼着赶紧把这出烂戏唱完收场。
长龙似的送殡队伍终于出了宅门,歪歪扭扭地往西山坟地挪去。
路上阴风不断,漫天飞扬的白纸在半空打着转。
到了城隍庙门前,那是个极宽敞的风口,阴风一卷,卷得人睁不开眼,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那绑得严严实实的棺索,毫无预兆地断了一根。
整口棺木猛地往下一坠,失去平衡,重重地斜在半空。
“啊——!”
几个抬棺家丁脸都白了,顾不得肩膀上的疼,吓得纷纷往后退。
周遭那虚情假意的哭声骤然哑了。
龙灵的耳朵格外灵便,隐约间,似乎听到棺材里传出一声细响。
“咯吱——”
还没仔细分辨,那声音已经顺着她的耳门缝儿直钻进脑髓里去。
龙灵吓得打了个哆嗦,默默搓着双臂。
前头负责念经的老和尚骇得脸色煞白,手抖得像筛糠,连嘴里的木鱼槌都掉在了泥地里。
他扯着破锣般的嗓子,破了音地狂喊:“压棺!快压棺!拿黄表纸压住四个角!”
几个胆大的家丁慌慌张张地扑上去,死死抱住棺木的边缘,用备用的粗麻绳重新在木板上缠绕,一圈又一圈,系得死紧。
那之后,送殡队伍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,连先前的假哭干嚎也彻底绝了迹。唯有那漫天的纸钱在风里飞舞,落在黑沉沉的棺木上,一路往西山深处走去。
下葬折腾到午后才算落了停,等众人拖着泥泞的步子折回到秦宅时,天色已是灰蒙蒙的一片。
龙灵在那坟地里跪了半日,两条腿早就冻得没了知觉,麻木得像是两条支在地上的木棍,唯有一颗脑袋,被这寒风刮得越来越清醒,清醒得有些发冷。
秦霄声不对劲,这秦家的大门小户,更是不对劲。
她坐在官帽椅上,目光散乱地盯着炭盆里明灭的红火。
婆子昨日在灵堂后嚼的烂舌根,像是一群驱不散的绿头苍蝇,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。
尤其是那几个字眼:虎狼药,纵欲,裤裆流血。
秦霄声真的常年背着人吃那些烧心的鹿血、海狗肾?
想来也是,他生前那副痨病鬼的骨架子,早被酒色掏空了,偏生在房事上有种飞蛾扑火般的凶狠。
莫非,他真是在外头作践够了,生生把自个儿的精血给掏了个干净?
这念头一旦生了根,便如老藤般在心头蔓延开来,连带着梦里云娘那副凄惨惊恐的模样,也似有了个现成的注脚。
若是秦霄声真有那种秘而不宣,凌虐女人的癖好,云娘那样一个水灵灵的姑娘,在这深宅大院里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硬生生被折磨成了个疯婆子,倒也不算稀奇。
可转念一想,这里头又横着一个解不开的死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