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货物装卸齐整,她便跟着七八个汉子组成的货队,沿着青石滩上了岸。
回头再看一眼江面。
汪记商船已经收起了最后一块船板,刘老大正站在船舷上朝这边眺望。
江宛高举着手,晃了晃。
见刘叔亦抬手回应后,这才收回了视线,也顺带收起了那缕失落。
深呼一口气,转过身,踏上了通往益阳府的路。
狭口渡到益阳府城约莫三十里地。
货队走的是一条沿江的官道,路面铺着碎石,还算平整。
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村舍。
这季节,地里没什么庄稼,空荡荡的。
时不时出现几堆冒着烟的草灰垛,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杂草焚烧后的味道。
麻子叔牵着领头的骡子走在最前头,其余伙计们有的赶着骡车,有的挑着担子,说说笑笑地往前走。
江宛紧跟在自己的箱笼旁边,两条腿卖力地倒腾着,不敢落后太多。
走了一阵,麻子叔大约是嫌闷,回头朝江宛招招手。
“女娃子,走到前头来,跟你说道说道益阳府的事儿。”
江宛依言快走几步,跟到骡子旁边。
麻子叔从身上荷包里取出一小撮茶梗,搓了搓丢在嘴里,含糊地说。
“益阳府跟渝州府可不一样。渝州府那是山城,上上下下的,走路都费腿。益阳府平地多,城也大,热闹得很。你头一回来,有几样好东西不吃,那可就白来了。”
江宛眼睛亮了一下,“麻子叔给说说,什么样的好东西?”
“头一样,益阳米粉。“麻子叔砸了咂嘴,仿佛嘴里已经有了味道,“益阳的米粉跟别处不一样,细得跟银丝似的,滑溜得很。汤头是用猪骨熬的,熬得白白的,上面漂着一层油花,搁上两片薄薄的酱牛肉,撒一把葱花……”
他停下来,咽了口唾沫,“我每回送货进城,别的可以不吃,这一碗非要不可。”
旁边一个挑担的伙计接口道:“叔说得不差。益阳城里卖米粉的铺子怕不有几十家,最有名的是南门口那家,开了三十年了。汤头里据说搁了十几味药材,旁人怎么学都学不来。”
江宛听他说得真切,也不自觉得舔了舔嘴,“渝州也有米粉的,我见过,不过大多是粗粉,没听说过细的。”
“你尝了就知道了。“麻子叔呵呵笑,“第二样,就是霉豆腐。你也别嫌弃名字糙,那东西用老豆腐发酵做的,裹了盐巴,搁坛子里腌透了。打开盖子那股香,隔着三条街都闻得见。配白粥是最好的,我每回都带两坛子回去,还没到家就被抢光了。”
“第三样呢?”江宛来了兴致。
“第三样,糖油粑粑。”麻子叔说,“糯米面揉成团子,下油锅炸得金黄,捞出来裹一层赤砂糖熬出的浆,咬一口外头脆里头软,甜丝丝的。益阳府街头巷尾到处都有卖,五文钱能买两个!你们这种姑娘最爱了。”
伙计们在后头听着,有人插嘴道:“还有熏鱼呢,麻子叔你怎么不提?”
“哦对,熏鱼。“刘大叔点点头,“益阳府靠着江,鱼多。他们把青鱼腌了,用松枝、橘皮熏过,熏得金黄金黄的,肉紧实,越嚼越香!咸口下酒是最好。”
“还有银鱼羹。”另一个伙计喊了一嗓子,“那银鱼跟针一样细,透了亮,打蛋花勾芡,鲜得很。”
麻子叔回头瞪了他一眼,“就你娃好吃!把老子的词儿都抢了。”
伙计们哄笑起来。
江宛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,心里那点拘谨便散了大半。
她没想到这群跑船跑货的汉子,竟然这般热络健谈。
周祥贵总说,跑江湖的人粗鲁,少打交道。
可这几日相处下来,反倒叫她觉得这些人心思澄澈,待人实在。比那些嘴上客客气气、背地里盘算的主儿好相处得多。
或许也是沾了周祥贵的光,他们才会把她当“自家人”对待吧……
太阳越升越高,照在身上暖融融的。
官道两旁渐渐有了些人家,偶尔能看到路边摆着茶摊,支着竹竿挑一面蓝布幌子,上头写着“茶”字。
继续往前走,路上行人也多起来。
有挑菜担子的、有赶猪羊的,也有推着独轮车的。零零散散,都是往益阳府方向去的。
麻子叔又开口了,这回语气随性了些。
“女娃子,你到益阳府去,是投亲?还是访友?”
江宛认真思索了一下,答道:“寻个人。姓孟,开南货铺子的,早年跟我家长辈有过往来。”
“姓孟?南货铺子?”麻子叔偏头想了想,“益阳府南货铺子可不少,姓孟的……你说的是不是江门口的那家孟记吧?”
江宛眼睛一亮,“是,我爹说就是江门口的,叔你认得?”
“听过。”麻子叔提起胸膛叹了口气,脸色不像方才那般爽朗了,话里也多了几分悲伤,“孟记在益阳府也算老字号了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