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不在焉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饭照常吃,录制照常跟,她的对采依旧滴水不漏,笑起来还是先弯眼睛再弯唇。可张清澜跟她睡一张床、吃一桌饭、牵了六年手——她知道。
比如,前天夜里,她半夜翻身,摸到旁边是空的。易钧泠披着她那件外套,坐在窗边的小桌旁看平板,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。听见动静,她回头笑了笑:“睡不着,看会儿学生发来的论文。你睡。”
比如,昨天在古城里录采风的环节,易钧泠站在银器铺子门口,拿着一只镯子看了很久。张清澜凑过去问好看吗,她像被惊醒似的回过神,说好看,然后又放下了。
再比如,前天下午录古城寻物的任务,导演喊了三遍“易老师这边看镜头”,她都没听见,还是张清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,她才回神,笑着跟导演道歉,说太阳晃的。
那天的任务有个找食材的环节,要在四方巷的集市上配齐一桌菌子火锅的料。张清澜拎着两个大布袋在人堆里穿梭,问价、挑拣、记账,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;易钧泠空手跟在旁边,负责两件事——尝,和点头。路过卖乳扇的摊子,老板多送了一小块,她接过来,掰了一半,很自然地递到张清澜嘴边。
“甜吗?”
“甜。”张清澜含着乳扇,腾不出手,含含糊糊地说,“姐姐,那个布袋勒手,你帮我提一下左边那个——”
“不帮。”易钧泠把最后一口乳扇吃掉,拍拍手,“你提着,我牵你。”
说着,她就把人空出来的那只手牵住了。
这段画面后来被剪进正片,弹幕照例炸了一波:“oga 空手逛街,alpha 负重前行,这对的家庭分工我悟了”“她俩到底谁是 a 谁是 o,我已经放弃思考,嗑就完了”。
可张清澜发现,就是从那天起,易钧泠牵她的力道,比平时重了一点。像攥着什么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再比如,今天上午,张清澜路过导演组的临时工作间,听见易钧泠在里面跟总导演说话。她没进去,只在门口停了两秒——
“……正片外用一下,就一段通话。”易钧泠的声音,“我舅妈。对,你们不是一直想拍她吗?她不上观察室,但视频可以。授权我来协调,只有一个要求——剪进正片之前,给我看一眼。”
张清澜站在门外,拎着给易钧泠打的半碗甜白酒汤圆,没来由地,心跳快了半拍。
给舅妈打电话,为什么要跟导演组单独申请?
她没问。汤圆端进院子的时候,她脸上什么情绪都没带,只说:“姐姐,糯米的,趁热。”
易钧泠接过碗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点什么,张清澜读不准。不是心事被窥破的闪躲,倒像是——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前的、最后一点斟酌。
“张清澜。”易钧泠忽然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下午我跟舅妈视频,聊点旧事。”她说得很平静,“聊完,我可能要问你一些问题。”
张清澜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都在。”
易钧泠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,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嘴角。
“糖渍。”她说,“跟见微一个样,吃个汤圆也能吃到脸上。”
“哪儿有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拇指在那一点糖渍上停了两秒,又缓缓收了回去。易钧泠收回手,若无其事地舀起一颗汤圆,说:“下午三点,书房。你要是想听,可以在门外听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张清澜摇头,笑了,“你跟舅妈的体己话,我凑什么热闹。我去厨房,给你炖个雪梨。”
“嗯。”易钧泠咬着汤圆,含混地应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,“多放冰糖。”
“知道。”张清澜起身收拾空碗,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姐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你要问什么,”她说,“答案都在我这儿,丢不了。”
易钧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,只朝她挥了挥,像赶一只赖在桌边的大狗。
张清澜端着空碗去了厨房。雪梨上了锅,她隔着门听了听——餐厅里很久没有动静,没有收碗的声响,也没有椅脚挪动的声响。
她擦着手出来添水,从门口望了一眼:易钧泠还坐在原处,面前摆着那只空碗。窗外的阳光斜进来,落在碗沿上,一层薄薄的糖色。那个人望着窗外,唇边像是噙着一点笑,又像极轻地叹了口气,唇形动了动,只动出两个字,没有声音。

